沈鵬先生詠江陰故里詩選

2019-06-04

一九八二年八月為南菁百年校慶祝詞


長江之陰,南方之菁。

百年樹人,園丁苦辛。

燕余同門,咸被澤蔭。

今逢佳節,倍思其親。

愿為四化,日新又新。


乙丑立夏后十一日與同學

顧明遠、尹俊華、夏鶴齡、諸幼儂、

薛鈞陶聚宴甚歡歸來賦此


非幻疑真四十年,夢魂常繞大江邊。

三春桃李經風雨,一曲弦歌唱曙天。

回首城南皆舊事,分鑣江左各新篇。

只今拍遍欄干處①,猶惹情思一線牽。

1985年5月


①拍遍欄桿:宋代詞人辛棄疾《水龍吟》:“江南游子,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登故里江陰要塞

步陳毅將軍詩


水天一色望無涯,形勢渾然博浪沙①。

不盡長江前后擁,暨陽“忠義”播光華②。

1987年10月


①博浪沙:一作“博狼沙”。在河南原陽縣秦陽武故城之南。漢張良使力士操鐵錐狙擊秦始皇處。

②忠義:江陰古稱忠義之邦。


返里吟

昔我棄家去,年少意氣豪。

壯懷思樂土,恨筆不成刀。

白眼對雞豕,擊節看浪淘。

今我返故里,卌年此三遭。

手捧家門土,含淚灑襟袍。

鄉音雖稔熟,全非舊城漕。

蓬蒿廢墟地,層樓接云濤。

企業星棋布,汽笛長鳴號。

又聞弦歌發,泮濱傳風騷。

母校容顏改,余有幾青()。(竹字頭下面一個勞)

師友見我來,殷殷勸香醪。

暢說滄桑變,笑我早二毛。

問我何所感,囑我命素毫。

回報眾鄉親:此身何憚勞!

入夜萬籟寂,蟋蟀鳴嘈嘈。

追憶兒時景,我心似爬搔。

臨別道珍重,驛路起風濤。

1987年10月


返故里(二首)

感事


浩蕩長江入海奔,奔流到此磕掀翻。

髫齡愛聽鄉賢事,白發今猶問險灘。


參觀劉氏三兄弟(半農、天華、北茂)

故居,適擴音器播放《閑居吟》


琴韻余梁起惋傷,“閑居”心事寄微茫。

庭中手植金銀桂,皎潔曾經幾度霜!

1993年4月


徐霞客歌


千古一奇人,明代徐霞客。

以身托山川,矢志許六合。

不為轅下駒,恥學裘馬習。

應帖非所愿,河漢寄浪跡。

四大付八寰,窮年不停轍。

初泛太湖舟,復臨洞庭磧。

攀覽松、華、玄,俯窺瀛與渤。

齊州煙九點,瀟湘通南域。

當其探粵西,炊斷常數夕。

艱難迂盜匪,同行僧先卒。

結好木麗江,身入沐黔國。

江河溯源頭,遍考“喀斯特”①。

壯哉滇南行,修志留雞足。

神馳昆侖巔,銳意窮星宿。

豪言鐵錚錚,聽之腸內熱:

“吾荷一鍤來,何處不埋骨?”

鑿空漢張騫,唐有玄獎釋。

元耶律楚材,銜命向西適。

霞客一布衣,孤筇與木屐。

生而為科學,終為科學歿。

比之先行者,各自奮全力。

《游記》記壯游,開卷驚魂魄。

捫手摘星辰,涉足入幽窟。

筆錄不厭詳,目測細毫發。

“世間真文字”,秉筆無矯飾。

“世間大文字”,目遇不暇給。

“世間奇文字”②,驚天動河岳。

我與江陰徐,有幸同里籍。

異代不同時,但恨不得識。

兩登晴山堂③,衷心趨拜謁。

人比梅花清④,崇禮更崇德⑤。

十萬里有余 ,從茲發軔出。

汗漫觸鴻蒙,風雨壯行色。

還看今寰球,五洲近咫尺。

縮地有方術,幽遠定能測。

電子計光年,瞬間振兆赫。

天外更有天,河外遠無極。

探險豈有窮,可貴在開辟。

人在宇宙中,如白駒過隙。

鵬摶乘扶搖,安能戀床席?

思慮勝飛馬,行空跬步積。

勿為俗念累,當沖九霄翮。

風云舉足間,開拓千秋業。

1993年7月

①喀斯特:即巖溶地貌。《徐霞客游記》是世界上最早的巖溶地貌文獻。

②“世間”三句:錢謙益稱《徐霞客游記》為“世間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不當令泯滅不傳。”

③晴山堂:徐氏故居。《晴山堂帖》摹刻同時代名家墨跡。

④“人比”句;化用徐霞客詩:“春隨香草千年艷,人與梅花一樣清。”

⑤崇禮:徐氏堂號“崇禮”。


永遇樂

觀江陰錫劇團

演中日恩仇故事《天涯情仇》


無錫灘簧,新翻一段,

明代嘉話。

兩世情仇,恩恩怨怨,

故事非虛假。

鄉邦忠義,人民英烈①,

血淚向昊天灑。

堪回首,

刀光劍影,唯有正義無價。


星移日換,滄桑能改,

不信誰人爭霸!

三百余年,幾多噩夢,

應把干戈化。

俄傳喜訊,長江海口,

便有高橋飛架②。

更希冀:

櫻花茂盛,玉梅不謝。

1994年1月


①作者自注:“江陰古稱‘忠義之邦’。”

②作者自注:“江陰將架大橋通長江以北。”








1997年1月1日母親遽逝,

3日火化,見煙突冒煙,

悲從中來(二首)

(一)

瞬息平生一縷煙,隨風隨雨灑蒼天。

潔來潔去了牽掛,有際無涯返自然①。

(二)

凜冽寒風立斷橋,殘荷泥淖影飄搖。

絲連昨夜猶完藕,今日澄江酹濁醪②。

1997年11月


①作者自注:按現代科學理論,宇宙之構成無邊有際。

②作者自注:吾鄉江陰,一名澄江。


聞吾鄉鰣魚絕種有作


滾滾長江水,流注東海隅。

哺育我華夏,黃河齊并驅。

天然資源足,萬類齊寬舒。

我生長江尾,頭枕長江軀。

飽餐江山麗,復食江之魚。

刀魚與河豚,珍饈充庖廚。

更有比熊掌,鰣魚躍三吳。

少年嘗一臠,終生不羨鱸。

闊別家鄉久,不忘在遂初。

昨夜來鄉友,告我新宏圖。

高樓鱗次比,十里拓街衢。

大橋架南北,勝事比鸞車。

話題長江水,感慨轉長噓。

上流遭污染,下游亦步趨。

白色垃圾重,難容魚蝦居。

鰣魚多鮮美,年來已絕無。

江水盡浩蕩,不得沫相濡。

雖然富可甲,生態實堪虞!

人而無遠慮,夜行入泥途。

發展貴持續,舉措忌淺疏。

萬物各有所,短視但錙銖。

天地育萬物,物物相乘除。

我思在遠道,豈為食無魚!

1999年4月





遼  鶴


遼鶴歸來城郭非,東西南北轉癡迷;

大街非似童年闊,小巷難將乳燕棲。

江上投鞭斷天險①,田間遺跡沐朝暉②。

莘莘學子多才俊,歌舞情闌樂浴沂③。

2001年3月


①江陰長江大橋。

②1999年,江陰發現高城墩遺址,為一高臺墓地,屬良渚文化,是當年十大考古發現之一。

③浴沂:出《論語·先進篇》,孔門弟子曾點將暮春時節“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作為生活目標。


江陰顧山

千年紅豆古樹(二首)

(一)

最動相思是故鄉,故鄉此物世無雙。

堅貞浥透殷紅色,密葉交柯不吐芳。

(二)

紛披殘葉遇明時,煥發精誠貞淑姿。

摩詰昔年親識面①,不從采擷便相思。

2004年7月

①詰:唐·王維號,有《紅豆詩》


中央電視臺為余攝制

《歲月如歌》返里得句


行遠喜聞跫足音①,兒時歲月杖藜尋。

園中桂子庭前月,白發依然赤子心。

2004年8月


①《莊子·徐無鬼》:“走逃虛空者,藜藿柱乎鼪鼬之徑,踉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善矣。”


江陰蟬聯全國百強之首抒懷


不廢長江萬里流,故鄉更又上層樓。

大橋飛峙虹霓吐①,紅豆相思品物稠②。

已是古吳開氣象,重將史筆寫《春秋》。

錚錚擲地先行語,全國文明啟上游③。

2004年12月


①大橋:江陰長江大橋。

②紅豆:江陰名產

③孫中山先生1912年10月19日經江陰,曾說“叫全國的文明從江陰發起。”


念  慈


告別慈容九閱年,至今一念一潸然。

墓前宿草春早發,櫪下老駘宵末眠。

家累何如安社稷,人和毋忘近研田。

節逢小雪迎飛雪,點滴須能到黃泉!

2016年1月


致鄉友(四首)


謝贈葵花籽


江南綠浪播芳馨,顆粒生成故土情。

君問年來何所事?依然本性向陽傾。


謝贈螃蟹


常記兒時戲浴湖,席間魚蟹不須沽。

只今遙念長江水,數問終宜寄宿無?


澄江鎮置白石雕鑄《三馀吟草》


少年履跡舊池臺,詩思源從沃土來。

俚俗方言皆入譜,“三馀”棘草伴花開。


菤葹

故鄉風物異前時,江渚漫生細菤葹。

拔去此心猶不死,莫言莖葉竟何之!

2006年11—12月


渡江憶

2007年10月9日游長江口,念及70年前在此地,全家乘小木舟險渡逃難。


噩夢依稀命若雞,嗟余三尺一孩提。

懵憧哪識盧溝月?頑鈍敢瞋圓日旗。

假使大江翻濁浪,斷無小雁印新泥。

長橋今喜騰龍起,酒綠燈紅毋忘歸!

2007年10月




南菁中學同學十人相會

娃哈哈酒店紀念畢業60周年


似水年華水逝東,“娃哈哈”聚老頑童。

再逾花甲開青眼,笑問何時進大同?

2008年10月


華西村


華夏名高第一村,層樓處處沐朝暾。

務農不廢千程目,世界雄風入草根。

2011年4月


登江陰黃山要塞


山形依舊枕東流,故壘蕭森歲月稠。

花樹春和晴更好,歸來一鶴念悠悠。

2011年4月



斜  照


煦陽斜照影深長,更遠更行離故鄉。

我已非吾何足道,身其余幾敢彷徨?

儒生盡信經書典,雕篆也干名利場。

惟有打油千盞少,不沾滴酒亦清狂。

2011年6月


2011年4月余于江陰南菁中學《沈鵬藝術館》成立大會上發言,人到老年,日照的身影越長,心離故鄉越近。唐詩:遙思故園陌,桃李正酣酣。


季子風

故里湯君,受人之托贈余《金魚圖》,逾十載,幾番搜索得之,保存完好,特快惠下,猶衷心表示歉疚,署名“一段啞木”。


鴻雁飛傳情義濃,依然魚樂尺縑中。

延陵季子掛長劍,不信今時廢古風。

2011年10月


①按余鄉里,春秋時吳季子封地也。湯君高風,蓋亦有因乎?


殘磚三首


鐘冶平君從余幼年舊居瓦礫場中拾得百馀年前殘磚二方,

冶平玲英伉儷與余各存其一,永以為念也。

(一)

駁蝕陳泥辨歲華,

床前追憶故城霞。

人非物異苦霜雪,

丁令鳥歸夢里家。

(二)

滾滾紅塵遺一方,

歷經何處壘高墻?

貼身寂寞聞回響,

驚醒兒時戰火場。

(三)

前塵疊影對殘磚,

非比珍珉含淚看。

猶幸廢墟留柱礎,

重開廣廈上云巔。


2016年

遇家鄉老將軍


白首功名舊戰場,

吾鄉紅豆亦戎裝。(注1)

長江滾滾淘遺壘,(注2)

不廢南針向大洋。


(注1)江陰以產紅豆著

(注2)江陰黃山砲臺

2012年2月


致鄉友


慣把他鄉作故鄉,

少年家國事難忘。

小橋流水真耶幻,

大浪淘沙狷入狂。

鴻雁傳書邀翰墨,

頹毫塞語感參商。

奉言父老后來者,

忠義雄風代代揚。[注]

【注】吾鄉江陰素稱“忠義之邦”。

2016年5月



故鄉行


長江入海口,

涉足異前蹤。

發愿尋故地,

一回一改容。

地名雖沿昔,

街宅翻迷宮。

“三鮮”珍饈美,

養育科技功。

親友幾人在?

離亂偶然逢。

促膝多懷舊,

舉目咸新風。

崇門曾深隔,

煙云萬千重。

背井離鄉日,

幾度回望中。

世與時俱變,

河西復河東。

今年‘九一八’

游行起長虹。

故地繞三匝,

故枝情意濃。

何物最難忘,

“忠邦”警世鐘!

2012.10


佳音頻傳


全國文明起我鄉,

中山遺愿繼流長。

邦傳忠義重剛毅,

民貴勤勞早小康。

活力源于新創造,

勵行不屑巧揄揚。

兒時渴飲大江水,

點滴猶溫九曲腸。


孫中山先生于2012年12月19日視察江陰,說:“叫全國的文明,從江陰發起”

2017.2



答故鄉記者問六首


“忠義之邦”代代傳,

大江吞吐去來船。

行行故壘凋零處,

遙望海東別樣寬。


欲言何物最奇珍?

水土一方情性人;

卻笑鄉音頑末改,

俚云:拼死吃河豚!

背井離鄉束發年,

園中桃李待嘗鮮。

明知此去無還日,

鐵鎖九重圖萬全。


學子同聲《畢業歌》,

艱難歲月淚滂沱。

擔挑行篋天涯路,

初識人間道與魔。


幾度高垣緊閉門,

至親好友隔山墳。

“皇軍”詭異施恩日,

為抗盤查拒出城。


魚米之鄉忽餓鄉,

造神畝產萬斤糧。

貪吞地藏觀音土,

飲鴆新開濟世倉。

觀音土:一種含淀粉的泥土

2014年12月


江蘇《鄉愁》展錄像訪談


未嘗年少強言愁,

逝者如斯不舍流。

山擁夕陽云霧譎,

床前明月戶窗幽。

聚焦一往家園好,

對鏡千般霜雪稠。

數請拙毫呈吉語,

人文故事可仍謳?

2016年12月

七律慶賀南菁中學135周年


大江日夜動弦歌,樂育英才業績多。

莫作調人求實事,敢開風氣啟先河。

樓臺新建精神永,師長勤教玉石磨。

不忘初心重原創,中流砥柱立漩渦。


南菁書院時期黃以周山長訓言“實事求是,莫作調人”。

2017年10月11日


生  日


我不記得

我在哪天出生

只記得

那是一個寂寞的

黃昏,雨聲敲打著

海棠的葉子

葉子遭受蠶食

生命。在黑暗中

被鯨吞

一切朦朧

便是最初生命的

特征。朦朧中

有一口很大很大的

棺材,不知哪年哪地

移來。早晨和晚上

一群男女,一陣陣

哭聲,為了表示

悼亡,拼命擴大

喉嚨

干嚎

嘶喊

震顫著稚弱的

神經,這是真正的

摧殘!

生命的原始狀態

忽而向著無邊的

深淵沉淪,忽而

向著不可知的

高空升騰

在叫嚷得最兇的

聲音里,幼小的

靈魂,析出一種

最初的感覺:

那是為著引人注意

表明 他是

名副其實的

孝子賢孫。生命

最初的寂寞,便這樣

被撕裂得

粉碎。昏暗的

黃昏,再蒙上一層

灰色的

陰沉

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神經末梢

留下了最初的

傷痕,幾經修補

不能再生。不幸——

我過早懂得

與真善美對立的合成

終于,敲打海棠殘葉的

一陣雨聲

催促我走上

一條艱難的路程

1992年9月

(此首詩不用毛筆書寫,僅作出版之用)


渔网捕鱼